文化丨將微笑貼在防護服上 一個攝影項目在新冠疫情中的實踐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梁辰 日期: 2020-05-07

“我想知道,一張人臉的照片能否建立起患者與醫生之間的情感連接和信任,化解隔離治療中患者的孤獨感?能否使醫護人員充分人性化以激活患者本身的康復機制?”

頭圖:美國西方學院藝術與藝術史學教授瑪麗·貝絲·赫弗南

圖/Marc Campos / 西方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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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9月,正在巴黎度假的美國西方學院藝術與藝術史學教授瑪麗·貝絲·赫弗南(Mary Beth Heffernan)從新聞中得知埃博拉疫情正在西非蔓延,令她印象尤為深刻的是新聞照片中醫護人員身上那“令人恐懼”的個人防護裝備(Personal Protective Equipment,以下簡稱PPE)——從頭到腳包裹著,只露出眼睛一條細縫,“看起來就像半獸人。”她還從一則報道中看到,有些人因為對PPE的恐懼而放棄尋求治療。有時,患者面對“全副武裝”的醫護人員,忘了正在照顧他們的是跟自己一樣的“人類”。

赫弗南心中縈繞著西非病人的孤獨和恐懼,再也無心欣賞歐洲美景。她憑多年從事攝影的直覺迸發出一個想法——如果把醫護人員的肖像制作成一次性標簽,貼在防護服外邊,能否化解這種恐懼感?這個想法隨后演變成PPE肖像項目,并于2015年應用到利比里亞埃博拉病毒治療中心的實踐中。

“這不是什么復雜的想法,幾乎簡單到‘愚蠢’,”赫弗南在接受《南方人物周刊》采訪時說,“我的直覺源于幾十年來圍繞著身體及其象征意義的藝術創作。我想知道,一張人臉的照片能否建立起患者與醫生之間的情感連接和信任,化解隔離治療中患者的孤獨感?能否使醫護人員充分人性化以激活患者本身的康復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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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加“溫暖”的感覺

如今,當另一種傳染病——新冠肺炎疫情席卷全球之際,赫弗南的PPE肖像項目再次引發關注。包括斯坦福大學Express Care中心和麻省大學姑息治療中心等美國多家醫療機構,已經將該項目應用到新冠肺炎的臨床治療當中。

2015年,赫弗南在利比里亞埃博拉治療中心培訓醫護人員制作和打印PPE肖像貼紙

斯坦福大學醫學院初級衛生保健和人口健康研究專家卡蒂·布朗·約翰遜(Cati Brown Johnson)博士將PPE項目帶入Express Care中心,目前這里的全部醫護人員都在使用PPE肖像貼紙。“我希望患者能感到盡可能的舒適,醫護人員能盡可能的人性化,”約翰遜博士說。此前,該中心已經圍繞新冠肺炎做了一系列創新,例如首先創建了直通式檢測帳篷(drive-through testing tents),每天大概有一百多人次前來檢測;創建了CROWN Clinic門診,專門收治新冠肺炎患者。

約翰遜博士還從理論上印證了PPE項目的可行性——一項對安慰劑作用的心理學研究顯示,臨床能力(clinician competence )和溫暖(warmth)是臨床醫生幫助激活人體自身康復機制的關鍵部分。“盡管PPE可能表示出‘能力’,但它削弱了人們對‘溫暖’的看法。我們希望PPE Portraits能夠增加‘溫暖’的感覺,從而激活患者自己的康復機制。”

麻省大學姑息治療中心主任詹妮弗·里迪(Jennifer Reidy)也主動聯系了赫弗南。里迪博士在醫院的時事通訊中說:“在疾病大流行期間,我們正在試圖與患者構建更加人性化的溝通方式,包括視頻技術和PPE 肖像等。在這個艱難的時刻,醫護人員不僅要照顧病人的身體,還要為他們及其家人提供情感上的支持。”

醫護人員喜歡這些肖像。姑息治療中心的護士南希·麥庫爾(Nancy McCool)說:“對病人來說,住進醫院已經夠恐怖了,還要跟許多看不見的人待在一起。現在,我佩戴自己微笑的照片,它增強了我與病人之間的互動,使他們感到自己被聽到、理解和關心。”

2015年,赫弗南在利比里亞埃博拉治療中心為護士佩戴PPE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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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醫護人員“直視鏡頭熱情微笑”

PPE肖像這個看似簡單的構想,付諸實踐并不容易。肖像的拍攝是最關鍵的步驟,既要易于操作,又要發揮連接醫護和患者的紐帶作用。為此,赫弗南在2014年閱讀了大量醫學、心理學文獻,研究了傳染源隔離的心理影響以及積極的社交姿態如何對身體產生有益的生理作用,還對即將前往的利比里亞做了人類學和歷史方面的研究。

在此期間,她讀到一篇感染埃博拉病毒后幸存下來的利比里亞醫生奧蒙加(Senga Omeonga)的自述,使她更加確信PPE肖像項目的緊迫性和必要性。奧蒙加在自述中說:“當我因為疾病處于極度虛弱和沮喪時,我渴望來自人類的接觸,哪怕只是醫生來抽血化驗的短暫接觸。我想念人類的觸摸。但同時,我知道醫生需要用PPE來保護自己……就像你生活在地獄里,唯一能看到的人是護士,但在你們交談時,他們包裹得嚴嚴實實,與你保持距離。所以你覺得他們……也許是鬼。出院時,我甚至無法認出他們的臉。”

2015年,一位佩戴PPE肖像的護士在利比里亞埃博拉治療中心 圖/Marc Campos / 西方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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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合各種信息,赫弗南最終確認——PPE肖像的最佳效果是讓患者感受到這張照片是專門為他們提供的。最佳的拍攝方式就是讓醫護人員“直視鏡頭熱情微笑”,以使患者感覺到“直接的接觸”。赫弗南將PPE肖像描述為“兩個人的劇場”——病人和醫護人員都是演員,也都是觀眾。它創造了一個短暫的空間,減少了疏離,讓患者與醫生感覺到一種可信賴的相互依存。

赫弗南為肖像拍攝者提出了易于遵循的指南:使用樸素的背景和漫反射光,不要使用傳統肖像那種魅力的表情,不要采用自拍照的3/4俯視視角。不要暗示照片是為其他目的拍攝的:比如,度假的背景不會為患者帶來舒適感。不在畫面中彰顯醫護人員的個性和自我。她還建議將肖像貼在醫護人員的心臟位置,“以傳達這種關心是發自心底的。”

該項目的目的是使每個參與機構都有能力拍攝自己的PPE肖像,因此任何擁有手機攝像頭、打印機和貼紙的人都可以操作。赫弗南將操作過程簡化為三步:為醫護人員拍攝一張笑容燦爛的頭像;將相機連接到便攜式打印機,在大貼紙上打印出一疊副本照片;醫護人員每次穿防護服時,都可以在胸前貼一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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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比里亞的嘗試

整個2014年秋季,赫弗南在研究文獻的同時,接觸了七十多名公共衛生官員、醫生、大使和國際衛生組織,征求對項目的反饋并尋求合作。

救治埃博拉病人的利比里亞醫生首先意識到這一項目的潛在價值,有意將之付諸醫療實踐。2015年2月,赫弗南接受利比里亞國防部埃博拉病毒治療中心的邀請,飛往首都蒙羅維亞。她用基金會的資助購買了六套完整的肖像制作設備,包括打印機、標簽紙和墨盒。帶著滿滿12箱器材和行李,開啟了為期三周的利比里亞之行。

麻省大學姑息治療中心主任Jennifer Reidy佩戴PPE肖像

但項目一開始就遇到了障礙。由于電源適配器不匹配,好幾臺打印機被燒毀。另一個棘手的問題是,在赫弗南工作的第一個埃博拉治療中心,工作人員非常喜歡這些照片貼紙,將它們私自帶回家中,貼到冰箱、手機和孩子的背包上。

“起初,我感到沮喪和難以置信,居然有人會優先考慮個人使用而不是患者的利益。后來我才意識到,他們已經為抗擊埃博拉疫情持續工作了九個月,這是巨大的個人奉獻和犧牲,很多人連續數月無薪工作。紙質照片在利比里亞很難得,因為打印機、墨水和紙張都很稀有,于是他們把這些標簽照片當作一種福利。我來到這里的目的是在短時間內集中精力使項目順利進展,但這些工作人員由于長時間高強度的工作負荷,想從埃博拉中抽離,哪怕只有一會兒。”赫弗南意識到將來應該帶上普通的照片紙,以便每個人都可以把自己的照片帶回家。

PPE肖像項目經歷了一些波折,終于開始正常運行。赫弗南在治療中心“綠色區域”拍攝了所有醫護人員的肖像。她穿著橡膠靴穿過出入口,全天經常洗手,離開時對所有裝備徹底消毒。“制作和分發照片時有很多樂趣。我確保每個醫護人員都有自己喜歡的照片,我認為這樣可以減輕工作帶來的壓抑。”

利比里亞農村地區一個埃博拉治療中心的感染控制負責人珍妮弗·喬瓦尼說,“這些照片帶來了巨大的變化——不僅對于患者,我覺得自己現在是跟人類一起工作,而不是一群白色僵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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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雕塑”的精神

赫弗南在構想PPE肖像項目時,不停地思考它是否藝術,但她只能確定它是被迫切需要的,而她正在涉足超出自己專業的領域:醫學、流行病學、全球公共衛生等。

“這種藝術不是在博物館內或醫院的墻壁上,它是病人和醫生之間無形但明顯的紐帶。世界上許多藝術家都在尋求打破藝術與日常生活之間的障礙,人文藝術與科學、工程學和醫學等不同學科需要在相互尊重的前提下進行跨學科合作。就我而言,藝術家在醫療領域中進行干預似乎是大膽的,但我看到了其他衛生工作者沒有發現或者認為不重要的空白,著手解決了它。事實證明,PPE肖像項目解決了人類的一項重要需求。”赫弗南說。

2018年,該項目被美國國家科學、工程、醫學研究院列為應對埃博拉疫情中藝術與醫學合作的典范。

麻省大學姑息治療中心護士Michaela Essam-Agbesi佩戴PPE肖像
圖/ 麻省大學姑息治療中心提供

赫弗南為項目的成功感到欣慰,但她同時做出了一個非常明確的決定,不以自己的名字命名該項目,“我確實希望這一項目不會被遺忘,我將繼續為推廣和宣傳它而努力,比如將它進一步擴大應用到癌癥和移植患者的治療過程中。”

通過攝影和身體來反映現實、刻畫人性貫穿了赫弗南的創作生涯。創作《士兵的皮膚》時,她前往美國海軍陸戰隊基地附近的文身店,拍下士兵為紀念逝去的戰友而做的文身。此時,士兵的皮膚成為哀悼過去和警示未來的載體。

談到靈感來源,赫弗南說:“我對那些‘看起來不像藝術’的創作方式很有感情。博伊斯的‘社會雕塑’概念對我尤其有吸引力,它是PPE肖像項目靈感來源之一,因為它將藝術延伸到了日常生活領域。社會本身是一件藝術品,生活在其中的每個人都可以通過積極參與,做出創造性的貢獻。藝術涉及行動,改變社會,創造歷史,這就是‘社會雕塑’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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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16期 總第634期
出版時間:2020年06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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