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丨周愷 對抗虛無,從自己開始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鄧郁 日期: 2020-05-07

受困于洋買辦與周遭算計的地方商賈李普福,沉淪煙葉的賤民劉基業;懵懂成長的李世景,目標堅定、最終與清官同歸于盡的稅相臣,固守舊學的書院山長袁東山,有進步眼光卻選擇明哲保身的官員許佩箬……一個個次第登場,構成了一幅清末民初的川人群像

本刊記者? 鄧郁? 發自北京?? 編輯? 雨僧? [email protected]

頭圖/孫曉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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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山人的江湖基因

四川樂山叮咚街、縣街交匯路口有座海棠廣場,它另外的名字叫“老公園”。幾十年里,當地人都愛在其中那條60米長的廊亭里閑坐,躲風避雨,喝茶聊天。

少年時的周愷也常去那兒轉悠,看看金魚。他記得,公園里有一家姓米的三兄弟,做小孩玩具的生意,大家一直以為他們關系不錯。突然有一天,其中一個提著把刀,把另外兩兄弟和他們的家人砍死了。

“完全沒想到。直到把兇手抓住了,才曉得他們三個原來在那里搶地盤。記得里頭最狠的一個長得肥頭大耳,是老幾我都忘了。就聽說他把人全殺了以后,跑到荒山野嶺去。知道自己跑不掉了,他吃了藥,然后想吃一頓飽飯,就去山里一戶人家,讓人拿點東西出來給他吃。他沒進他們家門,在人家外面吃,他說我要是在你們家吃,會給你們惹麻煩。吃完飯,他就讓他們報警了。這個東西真是……挺四川人的,很有意思。”

或忠厚愚鈍或精明果敢,一言不合便躁,臨了還帶點俠氣。周愷2019年出版的小說《苔》里,在清末民初的袍哥龔占奇、石匠張石漢和山匪劉太清身上,多少有這么些影子。“樂山人就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暗地里較勁。這種江湖氣和野性,至今還在他們的基因里,不會也無法消除。”

在寫作過程里,周愷曾按圖索驥,順著樂山市中心九龍山一條小巷,往山上探尋他書中提到的東巖書院(舊時的龍神祠)。后來他才得知,那座風雨飄搖的木樓,自己早在幾年前就到過,可惜已在2014年毀于一場大火,目前正在重建。《苔》中的李世景,正是從垂髫之年與長他幾歲的書院生員稅相臣相識,二人一道看禁書、戲耍,成年后或主動、或被動地卷入了洶洶而起的亂世變局與革命中。

然而,革命的目的是什么?革命的合理性有幾分重要?變局對每個人又意味著什么?多數人渾然不覺也并不真正在意。“只有極少數人將其視為一道難越的坎,抑或一步扎扎實實的臺階。”而東巖書院承載的過去,也早已隨大火灰飛煙滅。

那絕大多數人,就好像江灘上隨處可見的苔蘚,附土求存,被時代的洪流沖刷,被江河牽扯著漂浮。只不過,這一回,《苔》被外界普遍提及的“地方斷代史”、古方言重現和百科全書式的寫作,都只是表象與書寫方式,周愷說他想指向的內核,是虛無與表面之下的內在抵抗。如同纖夫號子里唱的,“那纖藤盛得起,千斤重擔;那蒿桿撐得起,萬水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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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調查般精確

《苔》共分三卷,從光緒九年至辛亥革命,跨越28年,其間歷經西洋勢力從經濟到傳教上的滲入、甲午戰爭、義和團運動、科舉廢除、戊戌變法等重大事件,政權更迭、動亂頻仍、思潮紛涌,造就了一段飽滿而多舛的歷史。

書中的李世景與劉太清本是一母同胞,前者被送去絲號大戶以續香火,成為錦衣玉食的商紳之后;后者卻只能拜師石匠,一步步被逼為山匪,劫富濟貧。命運迥異的兄弟倆,因稅相臣的革命行動“意外”重逢。讀罷全篇會發覺,沒有哪個人是全書的當然主角。受困于洋買辦與周遭算計的地方商賈李普福,沉淪煙葉的賤民劉基業;懵懂成長的李世景,目標堅定、最終與清官同歸于盡的稅相臣,固守舊學的書院山長袁東山,有進步眼光卻選擇明哲保身的官員許佩箬……一個個次第登場,構成了一幅清末民初的川人群像。

1908年,四川樂山碼頭 圖/Wilson Ernest Henry

參考資料光電子版就接近100MB。周愷數來,劉致平的《中國居住建筑簡史》、吳慎因的《染經》、薛麗蓉的《中國禁毒史的一個斷面:清末民初蘇州禁煙研究》和山田賢的《移民的秩序》等,為他夯實了對建筑、染坊、鴉片價格與鐵釬會的了解,關于彼時妓院場景的描述,則來自于一個叫圣炯的烏尤寺僧人的口述。

因為時間跨度大體相當,駕馭的同是重大歷史題材,又傾力在江河沿岸世相百態的盡數呈現,使用的都是川地方言,很多評論將《苔》與李劼人的“大河三部曲”并論和比照。而在某些方面,《苔》無疑更加極致。“小說中對哥老會和民間手工業行會的規條和切口、地方團練的層級和組織方式、農業生產和商業流通的各種環節、妓寨和煙館的空間場景、蜀地民俗的細枝末節、清末學制和課程的設置等等的細致還原,已經達至學術研究和田野調查的精確要求。”曾任《天南》主編的藝術策展人歐寧對這部小說評價很高。

在周愷看來,小說是一門精準的藝術,那些“硬知識”無非是一種規范的方式,而根植于骨髓里的那些體驗才是最寶貴的。

在安谷鎮的碼頭邊長大,母親在造船廠工作,跑過運輸,也當過碼頭的售票員。90年代,好幾個暑假,周愷都有機會跟著干爹上船,見識過水手們“只剩一條褲衩了,什么都無所謂”的彪悍,領教過沿途收保護費的不加分說,聽過水手老婆在家偷情、夫妻吵架后喝藥的殘局,也被水手們帶上岸在錄像廳里看不可言狀的內容。江上草芥生命的飄零與卑微,正如同他的舅舅郭長生。

郭長生和周愷的母親同母異父,郭的母親嫁給了叔伯兄弟,因為這個母子倆常受侮辱。郭木訥寡言,但有使不完的力氣,在他眼中,世上只有兩件事,種土地,收糧食。但聽到別人說“那個嫁了小叔子的女人”,郭長生天黑后便提起鐮刀去割了人家半畝地的煙草。他結過一次婚,沒兩年,女的就跑了。像長工一樣給人打了20年工,直到檢查出淋巴癌。

敲下《苔》的第一個字時,郭長生正躺在醫院腫瘤科的病房里。五六月間,老人情緒越來越差。“我想,他大概已經望見死亡了。果然,6月初,他就認不得人了,開始講胡話。念的是一串串名字,聽我媽說,全是已經死了的人,他喊上一會兒,就說一句,‘進來坐,茶水泡歸一了。’”周愷在日記里寫道。

舅舅去世那天,下起了雨,周愷盯著車窗外頭,如同見到一排排穿著土布衣裳的人,在細雨中往反方向走。他以為自己不會悲傷,直到兩個多月后,小說完成了,失眠中的他才發現,那種強烈的悲痛感猛地朝自己襲來。

周愷說,舅舅的一生最能代表大變局中那些看似庸碌的生命。“他在我的夢里頭過河蹚溝,在我的夢里頭收割糧食。我并不害怕,我在夢里看著他,就像看著小說里形形色色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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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注人與人、人與世界的關系

《苔》的故事肌理不簡,信息密集,行文卻很克制。偶爾的幾句梳理,如同茶館說書人的總結,不帶感情色彩。暴力情節的注入,現實和幻覺夢魘的交織,同一事件的多次不同回溯,又帶給人有點魔幻般的“上頭”感。周愷坦言,自己在謀篇布局上參考了略薩的“結構現實主義”,“像電影里的過肩拍,是不同視角的第三人稱。”

2012年,周愷的處女作《陰陽人甲乙卷》發表于《天南》第9期“方言之魅”。

故事寫民國時代樂山鄉下一個年輕女子因為偷談戀愛,鬧出人命,后來寄人籬下,被死者之父鳩占鵲巢,最后身體性征變異,成為陰陽人的故事。那之后,《天南》和《山花》又發表了周愷的好幾篇小說。

一時間,周愷恍惚以為,自己已然是個作家了。但簽了幾份合同,進展都不太順利。“是不是得出本書才算作家?”帶著為己正名的想法,他開始了《苔》的創作。

2018年,周愷和妻子一起在香港待了一年。陌生的環境和語言,加上外部的動蕩,他的寫作不在狀態。直到考上了中國人民大學創造性寫作專業,回到北京,轉好了不少。最近因為疫情延遲開學,回到熟悉的故土,更自在了。

“文學說到底關注的其實是關系,人與人的關系、人與世界的關系。在真空的環境下是很難體悟到這些的,或許有人可以,但我不行。”

2019年,29歲的周愷以38萬字的長篇小說《苔》獲得單向街文學獎,也入圍了多個好書獎榜單。但他經常懷疑自己不過是別人的一個噱頭——譬如被貼上“90后”和“地方性”這樣過于簡單的標簽。“30歲左右的年輕人也有各種體驗,不是評論所以為的那么刻板。”

他說自己屬于悶頭悶腦的,很少在寫作的過程中尋找安慰,都是換著方法逼自己。但《苔》和以前喜歡的“絕望小說”不同,“是對自己的背叛。”他有點自嘲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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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苔蘚的意象在書中只出現了一次,最后成了書名。你何時開始留意到它們?

周愷:這本書最早是叫《秋苔》。是秋天的時候,看到我們這一帶河壩的石頭上,覆著大片大片的苔蘚,不是油綠的,而是夏天曬過后泛黃的樣子,特別壯觀。但我一開始起這個名,并沒有特別的涵義,它并不是一個比喻。原本書里有很多苔蘚的景色描寫。后來我決定用這個書名后,把這些描寫都刪掉了,不太希望它的指涉過于明顯。

Q:寫百年前的嘉定,你說最難的是對當事人心理和思想層面的把握。除了工具書,主要是依賴自己的一種想象嗎?

周愷:對。我們今天的生活經過了數次思潮的洗禮。你得回過頭去想,在當時是什么樣的一個狀態?最難的就是把握人的心態。可能真就是那種特別跟社會不相干的一些人,在他們身上會多多少少有一些遠古的體現。

想象是一部分,另外一部分就是生活當中接觸到的,那些沒有受到太多現代文化洗禮的人,比方說我舅舅。今天是誰當頭了,明天是什么樣的朝代,和他這樣的人都不相干。我會把他們作為書里人物的原型去想,比方說我舅舅遇到什么事他會做什么樣的選擇,他會說出什么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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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稅相臣堅信革命。但他對于究竟如何能達到平等,怎么去改變局面,想得很清楚嗎?

周愷:他應該是想得非常絕對。當時像幸德秋水的社會主義思想、煙山專太郎的《近世無政府主義》在日本流行。他們有一個絕對的目標,就是達成所有階層所有人的平等,當然這是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抵達的一個彼岸。這幫人的決絕在于什么地方?就是他明知沒有辦法達成,但是抵達的過程就是意義本身。這種想法今天去看挺恐怖的,包括他們的暗殺、暴動、綁架等等這一系列的行為都是反人類的。但這是《苔》整體的一個色彩,是真實底下的虛無。把這層虛無打開的時候,底下露出來的就是這種恐怖和決然。

我在寫的時候,其實是參考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群魔》。我個人不一定崇拜稅相臣的行為,但很崇拜他的那種決絕。其實是在這些人決絕勁頭的推動之下,社會才有了今天的進步,而社會進步它是沒有一個盡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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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書里有革命黨和鄉民、士紳、袍哥等不同的社會力量之間的互動。但你對于革命黨內部之間,似乎沒有太多的表現。

周愷:因為稅相臣是一個少數。我不關心孫中山,也不關心康有為和梁啟超。其實他們是當時的主流,而稅相臣就是利用他們。孫中山為推翻當時滿清的統治,提出了一個口號是“驅逐韃虜,恢復中華”,但這和稅相臣(追求平等的理念)完全相反,稅相臣其實是“超離”于這些革命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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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卷三里,特別是最后有長達數頁的歷史事件描寫。有讀者吐槽打亂了閱讀感,甚至以為你沉溺于史料里。

周愷:大家以為那些是材料,其實不是。在小說里虛構和重組起了非常大的作用。通篇讀下來你會發現,有一些真實的名字和他的經歷,并非是原樣照搬過來,我是有演繹的。還是不要把這書當人類學、社會學的研究文本,把它當成小說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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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你在小說接近結尾寫道,“人生是久長的,似若江河,不可逆返,流過一地,便該往下一地去。可也總有個盡頭,匯入湖海可算得善終。絕大多數人終是匯入另一人的生命里,借由另一條河流繼續流淌,借由另一人的生命繼續活著。”這是你的歷史觀嗎?你也提到《苔》這個書名有點容易誤導讀者——似乎只能隨波逐流。關于人在時代中的無力感,和纖夫撐篙的那種不進則退,在你寫作時和寫完之后,心里更傾向的是哪種意識?

周愷:那種“意義”和“信念”的缺失,其實是我們這代人共通的。你會看到,很多人都在做努力,去撕開那些曾經被灌輸的虛假的信念。說起來我底子里還是虛無的,但我希望成為稅相臣那樣的人,他身上有我沒有的東西。

王朔曾經說,時代就是一大堆人。我挺認同這句話的。80年代本身有意義嗎?并沒有。是因為80年代那幫人以及他們做的事情。談到晚清也是一樣的,歸根結底是人的作用。所以在抵抗這種虛無或者無力感的時候,你不是在和時代或者一群人較量,是在和自己較量。魯迅有三個字說得特別好,就是“反諸己”。革命首先是從自己開始的,對象不是一頭猛獸或者別的,對象就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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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你說過不太想提李劼人了。但我還是想問問,你喜歡《死水微瀾》,第一次讀到這個書的時候,是什么感覺?他在中國文學史上至今還是被低估的一位。

周愷:我那時候讀李劼人的《死水微瀾》,說老實話其實沒太讀懂,光流于故事表面。在民國的小說家當中,李劼人的一流之處還真不在于語言,像沈從文、張愛玲這些比他語言好的,有很多。我后來重讀的時候,更感慨的是觀念。《死水微瀾》里一個女人和幾個男人的故事,里頭有一些描寫,放到今天很多讀者都不太能夠接受。另外一個是他的小說結構,當時張恨水、徐訏等人的長篇小說,大體和晚清的話本小說是一體,但李劼人的小說結構是歐洲式的,這和他留學歐洲、翻譯左拉有很大關系。但我跟李劼人之間的聯系,純粹只是語言層面的聯系。

李先生他有點像中西方小說的一個中間點:整體上的結構、意識是西方的,但開頭的敘述,敘述的節奏和敘述人的那種語調,還是一個人在說書似的講,這是特別奇妙的一個點。只是可能這條“用中國式述說加西方小說結構”的路子,后來就斷掉了。翻譯小說一進來,把大家打得眼花繚亂,這條路子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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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你有一段時間迷戀所謂“絕望的小說”,像《局外人》《都柏林人》《青春咖啡館》《荒野偵探》等。和那時自己狀態不太好有關?

周愷:對。我還記得,有個德高望重、我很喜歡的作家跟我說,你這么寫下去是寫不長遠的。他的意思就是,寫作技巧是很高明的,但是里面沒有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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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你認可這樣的意見嗎?

周愷:我當時挺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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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對自己有過懷疑嗎?

周愷:當然懷疑過。我曾經寫過一篇小說,里頭有一個人物說,“我寫的小說都是誰誰誰的反義詞,21世紀的文學必須是誰誰誰的反義詞”,基本上把國內所有的作家羅列了一遍。那就是我自己那時的心態,當中有一個名字是閻連科,后來我(在人大)成了閻老師的學生。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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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現在這個想法有變化嗎?

周愷:不知道,可能變了。(笑)那一個階段,就覺得中國文學要有出路,必須跟他們不一樣。寫完那個書以后才寫的《苔》,等于是背叛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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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會不會考慮寫作風格這樣的問題?

周愷:不怎么考慮。我有一個短篇小說集《偵探小說家的未來之書》即將出版,跟地方性和方言完全沒有關系。像暴力、絕望、孤獨這些東西可能是刻進骨子里的,但是關注的主題和寫法,我并不太愿意風格化。

(參考資料:《苔》及歐寧的序,周愷創作談之《關于郭長生》,章武、何平、王蘇辛等人與周愷的對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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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13期 總第631期
出版時間:2020年05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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