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丨竹內亮 去日本,回南京

稿源:南方人物周刊 | 作者: 張明萌 日期: 2020-05-07

竹內亮最愛的電影是1968年導演富蘭克林·沙夫納的作品 《人猿星球》。他說, “那部電影從動物的角度出發,而非從人類的視角講故事。讓我知道了原來還有這樣的視角,改變了我看世界的方式”

本刊記者? 張明萌? 發自廣州、南京??

編輯? 楊靜茹? [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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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導演竹內亮在南京生活了七年,能說一口流利的中文,愛吃鴨血粉絲湯,常帶日本朋友參觀南京大屠殺紀念館。在日本工作時期,他為NHK、東京電視臺等機構拍攝紀錄片。因為喜歡中國,他放棄了日本的拍攝工作,回到妻子故鄉南京定居。他擁有了中國式家庭:與岳父岳母同住,他們幫忙照顧一子一女。他與妻子成立了一家公司,靠拍攝紀錄片、宣傳片等視頻為生。

公司代表作《我住在這里的理由》已經播到第三季。這套紀錄片時長二十分鐘左右,聚焦“在中國的外國人”和“在外國的中國人”,竹內亮試圖探究在身份認同與地域界限等問題的撕扯下,這些人為什么堅持在這個地方生活。

3月,《我住在這里的理由》推出的新冠疫情特別篇《南京抗疫現場》,登上日本雅虎網站首頁。視頻紀錄了疫情期間的南京:隔離外來人員,每天嚴格測量體溫,學生停學上網課,無接觸式點餐,防疫信息APP……竹內亮用紀錄片告知疫情進入焦灼階段的日本:850萬人口的南京沒有一例因新冠肺炎而死亡的案例,是上下一心團結努力的結果。他稱:“2%左右的死亡率,是因為好多醫生在武漢冒著生命危險去救治病人,也是中國老百姓犧牲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換來的。日本人不知道這些事情,只看到數字,我想告訴他們2%意味著什么,中國人用多大的努力才做到。”

日本電視臺、TBS、富士電視臺、朝日電視臺先后轉載了視頻。在網友的幫忙下,視頻擁有了德語、意大利語、法語、西班牙語、俄羅斯語、阿拉伯語等十多個語種的版本,法國電視臺、馬來西亞雜志、俄羅斯電視臺、英國媒體也找上門來希望轉載。中國的抗疫經驗全球傳播。

竹內亮在采訪現場

竹內亮因此成為媒體追逐的采訪對象,3月到4月,他幾乎都在拍片和采訪中度過。這并不是他第一次被媒體發現,2018年,《中日和平友好條約》締結40周年,他曾在一天之內接受了四家媒體的采訪。他的身份充滿張力:一個住在南京的日本人,娶了南京女孩,做著促進中日交流的事。就連他的出生日期都充滿意味:1978年10月23日,他出生在日本千葉縣我孫子市。這一天,《中日和平友好條約》正式生效。

在《我住在這里的理由》第一季最后一期,竹內亮被問到選擇住在南京的理由,他說:“《我住在這里的理由》就是我住在這里的理由。”第二季最后一期,竹內亮再次被問到這個問題,他說:“現在在南京的理由太多了,有朋友、同事、工作伙伴,還有網友和家人,這就是我住在這里的理由。”現在提到日本和南京,他會說:“去日本,回南京。”

《我住在這里的理由》中的一名主人公為竹內亮畫了一幅漫畫 圖/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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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口百惠和高倉健

成龍、李小龍和姚明

竹內亮自認是“非傳統的日本人”,他媽媽是典型的日本人,遵守禮儀、相夫教子、非常客氣,在他小時候就教他“別給別人添麻煩”,他從小學就覺得媽媽這樣不對。他覺得日本人與人的距離遠,很難熱鬧,也不容易溝通,做朋友更困難,他熱衷“給別人添麻煩”,“互相幫助,我遇到困哪的時候拜托別人幫助我,他們遇到困難我也愿意幫助他們。”

這大概能解釋竹內亮對中國的喜愛。2001年他第一次到長三角拍攝紀錄片,主題是《麻將的起源》。在小賣部買東西時,服務員頭也不抬把零錢扔給了他。隔天換了個地方,對方很友好,很愿意聊天。見慣了日本連嘴角微笑弧度都恨不得整齊劃一的服務員后,竹內亮覺得中國人太隨意了。“日本人多數在人前會客套,在意周圍人的眼光,不會直接表明自己的想法,整個社會按照一套隱形的規矩(日語里稱‘常識’)運轉,誰都不會輕易破壞。”他多次對媒體回憶,“日本地鐵里孩子哭了,周圍的人會盯著家長,意思是你怎么回事,為什么給別人添麻煩?中國地鐵里孩子哭了,大家都覺得很正常,還會安慰孩子別哭別哭。”

2010年,他為NHK拍攝《長江天地大紀行》,繼2005、2006年拍攝三峽大壩專題紀錄片后再次來到中國。他花了一年時間從青藏高原長江源頭一路往東,拍到長江入海口。6300公里的素材最終被剪成了三集:長江源頭的藏族文化、長江沿岸的少數民族文化與少數民族女性、長江沿岸和大城市的文化。“長江是中國的母親河,從中國的西邊到東邊,所有的文化都能通過這條河看出來,它匯集了整個中國的風土人情和民族文化。”竹內亮說。

在拍攝期間,他和沿途遇到的中國人聊天。得知他是日本人后,很多人會詢問他“山口百惠”與“高倉健”的近況。竹內亮并不知道高倉健和山口百惠對一代中國人來說意味著什么。1978年,高倉健主演的《追捕》在中國內地公映引起轟動是必然的;在80年代興起的錄像帶風潮中,他的《幸福的黃手絹》《遠山的呼喚》《車站》《夜叉》等影片成為一代人的記憶;2005年,他和張藝謀合作《千里走單騎》,為更多中國人熟知。至于山口百惠,因出演1984年由中央電視臺引進并播出的電視劇《血疑》家喻戶曉,她飾演的大島幸子,身患白血病卻積極面對生活,成為一代人的白月光。

在竹內亮的認知中,日本對中國的了解遠甚于此。1979年,日本NHK與CCTV合作拍攝的《絲綢之路》在日本播出后,引起巨大反響,對之后的中國旅游熱起到了很大作用。此后,NHK與中國合拍或獨立拍攝了大量與中國相關的紀錄片,如《話說長江》《話說運河》《望長城》《故宮》《中華文明5000年》《新絲綢之路》《關口知宏之中國鐵道大紀行》等,成為日本民眾了解中國最直觀的渠道和途徑。竹內亮拍攝的《長江天地大紀行》也是這一系列傳統紀錄片的延續。竹內亮記得,2000年前后,日本興起了一股中國旅游熱,去上海、去廣州、去北京成為很時髦的事情。日本人向往中國的美食。1995年到1999年,日本周刊《少年Magazine》連載的《中華小當家》走紅后,中華料理為更多日本人熟知。據中國旅游輿情傳播智庫發布的《日本來華旅游輿情調查報告》,2004年之前,日本一直居中國入境游國外游客的第一位。

竹內亮發現,即使已經2010年了,中日兩國的信息仍不互通。他不了解高倉健、山口百惠對中國人的符號意義也說明了這一點。他受到了打擊,決定想辦法把現在的日本介紹給中國人。

竹內亮與妻子趙萍

2013年,竹內亮和妻子趙萍回南京定居,開始著手創作和拍攝紀錄片。趙萍提出通過在日本的中國人的角度來拍攝紀錄片,可以介紹日本的文化。經過朋友介紹,他們找到在淺草畫漫畫的中國人曾戀寒,在原宿旅客咨詢服務中心工作的山東女孩張默,在日本時裝周走秀的中國模特黃一琳,完成了《我住在這里的理由》前五期節目,決定每周更新。

趙萍認為竹內亮很不日本人,他不喜歡客套。很多時候,趙萍比竹內亮更像日本人。在拍攝二人相關的視頻時,竹內亮說中文,趙萍則說日語。定下周更目標后,有時因種種原因可能推遲,趙萍一定會催著竹內亮按時發布,因為“做出了承諾”。為了讓竹內亮更專注于內容生產,趙萍擔任了制片的工作,整體把控節目。和竹內亮一起采訪日本明星時,趙萍會在屋外跟經紀人打招呼,解釋“他雖然是日本人,但是很多地方不像日本人,如果有做得過了的地方,請一定多包涵”。

定居中國后,竹內亮發現越來越多中國年輕人喜歡看日劇和日本動漫,喜歡去日本旅游。而認識的日本年輕人對現在的中國知之甚少。他曾在日本街訪,問大家知道的中國明星是誰,得到的回答是成龍、李小龍和姚明。他感覺日本也開始對中國陌生,他想把現在的中國介紹給日本人。南京大屠殺紀念館成為朋友來找他時一定會去的地方。“朋友去了之后都很受打擊。大家都沒有學過這段歷史,只知道有這件事情,不知道細節。去了以后很驚訝,原來是這樣子。”竹內亮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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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人猿,也做泰勒

高中時期,竹內亮愛上了看電影,每天看兩到三部,他將人生夢想定為當導演,為此,高中畢業后還進行了導演專業的學習。他最愛的電影是1968年導演富蘭克林·沙夫納的作品《人猿星球》,影片改編自皮埃爾·布爾同名小說。故事里,人類宇航員泰勒到達了一個由人猿統治的集權星球,在上面經歷一系列的事情,最后發現星球的真相。“那部電影從動物的角度出發,而非從人類的視角講故事。讓我知道了原來還有這樣的視角,改變了我看世界的方式。”

學習導演專業期間,他兼職送過報紙,也順便會看看每天的新聞。他喜歡上了新聞的真實,目標轉為當記者。可新聞報道內容有限,表現手法僅限于文字,他希望將專業與愛好結合,以真實生活為創作素材、以真人真事為表現對象的紀錄片導演剛好適配。

在完全由自己主導的《我住在這里的理由》系列中,竹內亮的他者視角得以完全發揮。《我住在這里的理由》大部分故事都是住在別的國家的中國人,其中大多發生在日本:在日本紅燈區開酒吧的媽媽桑、在京都開民宿的中國人、在日本從事相撲的中國選手、在福岡定居的畫家(采訪中他們還發現畫家是中國演員夏雨的父親)……一個人在另一個國度怎么生活,除了物種看似不同,內核與《人猿星球》并無二致。竹內亮像人猿,跟泰勒重新看自己的國家,審視那里的日常,反思留下的理由。從這樣的視角他才發現,原來日本人真的很喜歡吃“生的”,生雞蛋、生馬肉、生牛肉。在日本的時候他覺得可正常了,跟著“泰勒”看,他跟著想:“這是不是有點危險?”

很快,紀錄片里出現了在中國的日本人,定居四川山區的IT技術員、在廣州開居酒屋的日本老板、住在大理農村的日本女性……竹內亮又成了“泰勒”,一起看這個有些熟悉但仍然陌生的國家。

竹內亮非常喜歡導演森達也拍攝的紀錄片《我在真理教的日子“A”》。1995年,東京“真理教事件”發生6個月后,森達也開始了紀錄片的拍攝,試圖從內部對奧姆真理教進行觀察記錄。在日本各界一邊倒批判真理教時,這部紀錄片第一次從真理教內部視角入手,呈現對宗教意義的思考。他認為,這與《人猿星球》如出一轍。

竹內亮采訪南京傳染病院院長 圖/受訪者提供

2012年,竹內亮曾用同樣的手法拍攝過一部紀錄片,描述了中日關系最緊張時期,中國人對日本的友好態度。“當時街上有游行,大家都罵中國,把中國描述得很恐怖。但我想也有喜歡日本的中國人,應該呈現這樣的人。”于是,在日本各個頻道都熱播反華游行時,東京電視臺放了一集完全相反的故事。

今年2月,竹內亮回到了家鄉我孫子市,他帶著攝影師去了家鄉最高的樓——那座樓有八層。在樓頂能看到一片齊整低矮的房子和他的初中,那是我孫子市在日本泡沫經濟時代開發出的住宅區,隨著泡沫經濟的崩潰,開發也停止了。竹內亮從頂樓望過去,感嘆這里和30年前一模一樣。“這是日本的常態,好像社會發展停滯了。”他說。竹內亮貪戀新鮮,對人感興趣,即使在日本工作期間,也不斷為了紀錄片選題滿世界跑。長江、少數民族、海洋……有一年,他甚至因為個人興趣去拍了昂山素季。日本一成不變的環境讓他厭倦。

24歲那年,竹內亮成為導演,為日本電視機構拍攝紀錄片,家里至今仍貼著他25歲那年拍攝的NHK紀錄片《日本垂釣之旅》的海報。27歲左右,他拍攝的紀錄片獲獎了,他因此自信了不少,并認為找到了自己的風格——隨意。日本傳統的紀錄片拍攝中,導演從不露面,且會盡量弱化其存在感,僅靠前期設置臺本和后臺剪輯等不能公開的操作體現導演的意志。竹內亮認為這樣的方式并不能呈現真實。他主導的紀錄片通常沒有臺本,拍到什么盡數收入素材庫,再通過拼接組裝完成制作。《長江天地大紀行》正是這樣誕生的。

趙萍回憶,在日本期間,竹內亮習慣獨來獨往,我行我素,常不在單位。竹內亮回憶:“我在日本的時候,合作的電視臺、節目都理解我的風格,我們達成一致才能開始合作。”他因此得到了最大程度的自由。但日本的電視行業像日本社會一樣趨于穩定,新的模式沒人嘗試,更多方向的開發也是寥寥。出去得越多,竹內亮看到的新鮮事物越多,他越渴望去別的地方發展。鑒于對中國的喜愛,妻子老家南京成為了不二之選。

現在回日本老家,偶爾打開電視看到NHK的紀錄片,他發現還是跟20年前一樣。“有時候我很怕,如果我沒到中國,一直在日本待下去的話,我現在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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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矢野浩二、本刊記者徐梅在采訪中提供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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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 2020 第16期 總第634期
出版時間:2020年06月0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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